Sleep No More

在下着微雨的上海冬日午后,穿着一身黑色、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髻的Felix Barrett在钢琴前坐下,指尖轻轻触碰琴键,一首《My Funny Valentine》便开始将整个昏暗、密闭的房间包裹起来。印着孔雀羽毛图案的朱红色墙纸、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房间裹得严严实实,房间里透着老家具、旧物件和干掉的苏格兰蓟混合的气味。随手拿起茶几上发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两个脸被模糊不见的小男孩。伸手掀开窗帘,窗外是一片泯灭不定的树林。这里,是浸入式戏剧(immersive theatre)《不眠之夜》(Sleep No More)的创始人、艺术总监Felix Barrett创造出的存在于1930年代上海的麦金侬酒店(McKinnon Hotel)的802房间。今夜,我们将在此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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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观众对这部“cult”剧的热爱和迷恋,在《不眠之夜》于上海演出了两年之后,Felix和他的团队决定在这里实现他酝酿了长达十年之久的想法,来创造一个能真正让“客人”来“check in”入住的房间。“上海的观众希望获得在麦金侬酒店过夜的体验,”Felix说,“因为他们远远不满足于在剧中停留的三个小时。”而802房间并不仅仅是一间可供预定过夜的房间,更是剧中故事和人物抽茧拔丝一般的延伸。熟悉《不眠之夜》的的人都知道剧中有一段男巫与酒店门童的故事,两人在剧中三次相遇,却如触不到的恋人,每每欲说还休。而802房间正是两人在酒店中的居所:神龛上别着的便签纸、收据单和随手撕下的圣经页、那些未曾寄出的礼物和明信片、花瓶中插着的孔雀羽毛和苏格兰蓟、洗手间里收集了男巫眼泪的玻璃瓶,无不在这间位于酒店阁楼的客房里,等待入住的客人去寻觅和探索这两个角色的存在以及他们的前世今生。

在2017年9月出概念和开始设计,802房间的设计在《不眠之夜》的主设计师Maxine Doyle的带领下由国际和上海本土两组设计团队共同完成。Felix指出,与其说这是一个剧场的团队阵容倒不如说更接近电影的制作团队,从设计师到木工、布景绘画师、道具买手,“整个团队都将他们各自在美学上的技能带进这个项目,而上海本土团队更带入了许多本地知识和专长,去考察了上海档案馆、博物馆、以及和平饭店去看30年代的上海酒店应该是什么样子。”整个设计和搭建历时六个月,从贴瓷砖、刷墙、搭家具、设计墙纸、窗帘,再到细节的陈设,都经过了很多轮的改造。“这个过程就像刷墙一样,”Felix回忆说,“需要刷五遍,一步一步地来,直到将其完善,让802房间与整栋楼一起呼吸自如。”

尽管与《不眠之夜》其余的五层楼相比,802只是一间套房,然而房间里的家具、装饰和摆件都无一不落实到每一个细节之中。由于在中国很难找到房间所需要的古董家具和摆件,Felix的团队在位处于纽约与波士顿之间的一个古董市场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去淘,再将所有的东西运到纽约的港口,装进集装箱运往上海。“因为所有的东西必须具有真实性,整个房间必须体现有人居住过、被那些过往的鬼魂所萦绕的感觉,而只有二手的物件才能将此体现。”

如此大体量的创意项目对Felix而言,设计的第一步,也是关键一步永远都是空间。“在我看到空间之前,我对一部新的剧将会是怎样完全没有概念,”他强调说,“只有当空间敲定下来之后,我才能够开始围绕空间去描绘一幅情感地图,通过对空间所作出的情感反应来找到这个空间中什么地方是最安全的、什么地方是最具威胁性的。”从安全到危险之间的平衡出发,Felix才开始酝酿故事的情节,再接着就是去寻找主题音乐。在有了空间和音乐之后,大概再要六个月到五年的时间逐渐去将想法延伸,将故事情节在空间的每一楼层进行扩展。“这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他说,“接着是彩排,一般的百老汇剧目用四周的时间来做彩排,而我们的剧则要十二至十四周的时间。”然而,麦金侬酒店对Felix来说却是一个特殊,“因为我们已经知道要在上海做Sleep No More,所以这栋楼是为这部剧找的,而原本只是一个空壳的楼里面的一切也都是为这部剧的需要去设计和搭建的。”

音乐亦是他灵感的首要来源,“没有音乐,我就做不了,”而对于《不眠之夜》,Felix解释说:“主题音乐均来自黑色电影中的配乐,当你听到音乐响起时,整部剧才开始脑海里视觉化。”大约30首来自希区柯克电影中的音乐分布在酒店的各个角落的音箱,而每隔一小时就会有3分钟的时间在各个角落响起同一首歌,这个时候整个空间就开始同步起来,继而又消失不见,形成氛围上的主题。三个小时的《不眠之夜》,《My Funny Valentie》反复唱响,对于这首歌Felix说,“它神秘、浪漫、忧郁、情绪化、充满爱意,叫人牵肠挂肚,欢愉却又让人黯然神伤。一首好的音乐可以瞬间将我们转移至另一时空。”

至于Felix和他的闻名全球的Punchdrunk团队是否将会把802房间的入住式戏剧体验进一步扩展,Felix说观众已经习惯浸入式体验,所以入住式甚至可能成为未来五年里新的度假方式,“当你入住酒店时,你永远不知道你遇到的人谁是真实世界的人,而谁又是戏中的演员。”

This story originally appeared in the February 2019 issue of AD China
Words by  Xing Zhao | Photos by 吴俊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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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

在英国生活时,我曾经有过一个名叫查尔斯的室友。父母是美国人,但是从小在苏格兰长大。由于刚认识的时候他有一个大学同学住在家里,一直唤他做查理,我于是也跟着唤他查理。查理查理的叫惯了,我便不再叫他查尔斯。

查理每天做的事情除了上班和看电视,似乎只是抽大麻。在家的时候,他喜欢坐在厨房的蓝色沙发上,对着电视抽大麻。有时候他看旧电影录影带,一率都是荒诞的戏剧。常常半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一边抽着卷好的大麻一边笑的整个人发颤。而第二天却要7点起来去上班。

他的青春像是开颓了一般

查理的工作是照顾和陪伴智障人士,陪他们玩,跟他们打轮椅篮球,偶尔也要带他们去厕所,给他们擦屁股。他会说他的工作很糟糕,然后转过头又说其实还不错。他对于许多事情的态度都是这样,反反覆覆,看似没什么明确态度,却又态度强烈。

我搬进去的那年他应该是26岁,但是却有着三十几岁的皮相。也许是因为长期缺乏睡眠,又或者是抽了太多大麻的缘故,让他看着有点可怜的样子。他不太计较穿着,常常只是穿了有破洞的旧棉T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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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太注意吃饭。不吃早餐,只是在下午工作回来时吃一点土司,罐头浓汤,或者意大利面。半夜时饿了再吃一点简单的食物。

他喝很多的咖啡,下班便进厨房,煮简单的餐食,同时用法压壶冲一大壶的黑咖啡,接着往沙发上一坐,便开始用卷烟纸将烟草和绿色的大麻卷成细细的一支,然后用舌头轻轻舔一下,将它粘好成型。

他是很爱干净的人。会一声不响的去打扫厨房和厕所。每个星期都会给我们几个人公用过道吸尘。

他不太让人进他的房间,房门永远是关着的。房间里充斥着烟草和大麻的味道,每每经过时就可以清晰的闻到。书摆了一桌,堆了一地,是热爱阅读的人。常常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放很大声的电子乐。是喜欢独处的人。

他不喜欢认识新的人,害怕人多的场合。他说自己会拘谨,并且派对上的闲话没有什么意义。

我们之间聊的永远都只是生活中的琐碎,比如今天我上班碰到了什么恼人的事情,或者我的朋友做了什么,又或者他上班的时候有个被看护的人不小心摔断了手。他很少说自己的事情,我对他的过去亦不了解。他不说,我便不问。但是,常常夜归的我总是知道即使我回家再晚,查理也是会坐在小厨房的沙发上,抽着大麻看着小电视。我总是可以在回房睡觉前坐下来,跟他聊几句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他打开看了一半的A片的网页

他对自己的私生活亦是相当的保密,从来没有带过女生或者男生回家,也没有听说他有交任何的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只是有一次我的电脑坏了,临时借了他的用,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他打开看了一半的A片的网页。那个时候,我才觉得这个人更加真实起来,就像一个内向的哥哥,你找他的时候他总是在那里。

我常常觉得心里不忍,觉得他的青春是开颓了一般。内心复杂的人,不知是不是完全放弃了他的皮相。

混沌如汪洋一样的人生总是需要一些强烈的支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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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听说他之前大学念到一半忽然不念了。不知道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曾经酗酒。酒戒了之后就改抽大麻。那个时候我想,混沌如汪洋一样的人生总是需要一些强烈的支撑的。就好像有的人看韩剧,与剧中的角色同喜同悲。有的人迷恋偶像,知道关于偶像的一些事情,追着偶像满世界的看他/她的演唱会。也有的人爱购物,不断的在购买中得到快乐和慰籍。

后来有一天查理买了一个键盘,偶尔一个人在房间里弹奏。他弹的并不怎么样,但是我在厨房喝茶时听到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心里会觉得很温暖。

对于一个能够而且也喜欢独处的人来说,这样的相处是我所喜欢的。因为对彼此并没有什么期待,所以相处起来反而非常的自在。他抽他的大麻,我看我的书。他吃他的罐头浓汤,我做我的炒饭。我们各自保留了各自的独立的空间。在我冲了咖啡问他要不要喝的偶尔,他也会从架子上拿个杯子过来,而在他偶尔将卷好的大麻递过来给我时,我也欣然的接过。

如果要再回到与人合住,我还是觉得查理是不错的选择。

赛维利亚的两天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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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到西班牙的时候,我23岁,当时的我是个背包客。

在巴塞罗那停留了几天后,我与一起从苏格兰过来的同伴Sara道别,她留下来与朋友叙旧,我决定独自去坐夜班火车前往西班牙南部小城赛维利亚(Sevilla)。

巴塞罗那的火车站很大,晚上8点钟的火车站只有很少的人在等夜班的火车。我坐在长椅上,就着一瓶矿泉水,吃了一个自己事先做好的三明治。旁边坐着几个西班牙老人,后面一排是三四个拉手提箱旅行的日本人。上火车前,我背着20公升的大背包到亮着黄色灯光的麦当劳排队买了一杯咖啡。在排队的还有一个打扮时髦的黑人女生和日本男生,大家都是默默地,空气安静得仿佛可以听得到灰尘的流动。

上了火车,单人的座位靠窗,我把背包在架子上放好,转身问后座的女生,这是去Sevilla 的火车,对吗?她愣了一下,说,是的。我告诉她,因为担心自己上错了火车所以问一下。这个18岁的女孩从南美的哥伦比亚来,在法国念法文,独自坐火车去 Sevilla,打算和朋友碰头再一起开车去葡萄牙。我问她怎样去葡萄牙的时候,她拍拍头说,等一下,我语言混乱,西班牙文,法文,英文都混在一起了。

天亮的时候,火车已经到站。我和女孩一起去火车站的旅游咨询中心,我去问当地的青年旅馆怎样去,她去问坐什么巴士去机场,然后我们一起去做巴士。她比我早下车,告诉我在哪站下车,再换一辆巴士,说完就下车走了。

一切都没有那么一定要怎样,

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随遇而安的坦然。

我下错了车站,坐多了一站巴士。于是步行回去前面一站。经过一座大桥时,早上9点太阳正在升起来,河水湛蓝,冬天早晨空气清冷,我一路呼吸,吐着热气。在车站等了很久巴士都没有来,车站除了我,还有一个男人在等车。

那时候的旅行习惯是,从飞机、火车,到住宿,从来不做任何预定,走到哪里就算哪里,下一个目的地去往哪里,都是一念之间的决定,到了那个地方之后,就按着旅行书上介绍的旅馆直接去住。遇到客满,就接着去别家问有没有房间。一切都没有那么一定要怎样,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随遇而安的坦然。

下车后转了几个弯找到那个Sevilla唯一的青年旅馆,15块半欧元一晚,含早餐。我拿着钥匙上楼,冬天的旅舍空空的,偶尔看到几个旅行者,说着我听不懂的西班牙文。房间很大,有3张床,全都空着,还有一个大阳台。厕所和浴室是跟隔壁房间共用。

当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有个人走进来,对我说,我曾经见过你!我一愣,对啊!我也见过你的,在巴塞罗那的Kabul旅舍里。我没有戴眼镜所以没有认出他来。他说他叫Bastian, 坐了早上7点多的飞机从巴塞罗那来到Sevilla,打算找一个公寓住,所以暂时住在这家旅舍。我们打算一起去吃早餐,然而旅舍在郊区,周围连个咖啡馆都没有,于是我们坐了巴士去往镇中心。

那是个星期天的早晨,在巴士车站等车时,一些西班牙年轻人小堆的站在一起。阳光很安静的照在对面的墙上,只看到自己阳光下的影子,时间仿佛是停了。

他很喜欢说话,一路不停地说话,说巴塞罗那的派对,抱怨Sevilla的无聊,以及西班牙女人的美丽。

Sevilla是西班牙的南方小镇,很多年前曾被摩洛哥占领,所以它在建筑上除了天主教的样式,还保留了伊斯兰的风格。在镇中心的大教堂前,我们拐进迷宫般的小巷子里,许多小店铺和餐馆风回路转的藏匿其中 。我们在一间餐馆门口的小桌坐下,点了一些tapas和放了柠檬水的啤酒,坐在街边看过往的游客。与巴塞罗那不同的是,来Sevilla的外国游客很少,多是西班牙本国人。偶尔看到日本的旅行团拿着数码相机经过。

坐在冬天中午的阳光里,Bastian告诉我,他是荷兰人,今年32岁,是个设计网站的自由职业者,所以他的办公室就是他的电脑,去到哪里都可以。在巴塞罗那住了半年,一边工作一边去上大学的语言课程后,他的西班牙文已经足够应付日常。我记得他那天还说了很多别的,但是却记不起来他还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我们一直坐到太阳都冷了才离开。

接着他去找公寓,我打算自己去看大教堂。他在离开之前突然提起西属的一些岛屿,包括丹娜丽芙群岛和加纳利群岛。坐在大教堂后门的阶梯上,我开始在地图上寻找加纳利群岛的位置,盘算着这次旅途中是否可能前往。太阳下的大教堂周围有许多的棕榈树和橘子树。橘子落了满地,在冬天的太阳下一片的金黄。

那天回到旅舍时是8点多。这个旅舍没有酒吧,所以很安静。我去找洗衣房,找到时问在洗衣服的男生多少钱洗一次,他说不知道,因为自己是在这里工作所以不用钱的。听到有电视的声音时顺着走去,错误的走到一个房间的门口,里面住的是2个西班牙高中男生,他们跟着童子军团来的,我问他们电视房在那里,他们咿咿呀呀的用生涩的英文告诉我。我找到电视的房间,几个西班牙男生在看我听不懂的电视。

旅途中是不是可以去相信萍水相逢的人,

信任又到怎样的程度,

都只在一念之间。

在旅社的大堂看到2个日本人在旅行箱旁边坐着,在消磨离开前的时间。男生说自己旅行了3个月了,出来摄影的。女生只做短时间的旅行,他们在马德里认识,打算一起坐夜车前往葡萄牙的里斯本。旅途中有许多独自旅行的人,萍水相逢的人常常会结伴旅行,聊解旅途的寂寞。他们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附近的中国餐馆吃晚饭。我说已经吃过了,于是回房间看书。等到我饿了再上街去找东西吃的时候,路过一个叫做“孔夫子”的中国餐馆,看到那两个日本人还在里面,于是就进去了。

吃完饭回到房间时Bastian也已经回来了。我们东拉西扯又讲了很多话。睡前我很小心的把护照和信用卡放好。旅途中是不是可以去相信萍水相逢的人,信任又到怎样的程度,都只在一念之间。然后我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继续去找房子,我继续去城里闲逛,然后约好8点一起吃晚饭。我去看了多年前穆斯林的皇室住过的地方,在教堂广场前为一个西班牙男人和他的女朋友拍了一张合照相,在阳光点点藏匿、密布如蛛网般的巷子里不断地迷路,去小餐馆吃放了柠檬奶油的意大利面和海鲜土豆色拉,去邮局寄了给朋友写的明信片后,在天黑之前碰到了戴着太阳眼镜的Bastian。在这个小镇里,我们再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于是继续街上闲逛。经过了一座桥,跨过了一条河,路过了小镇破落的一面,在修地铁。他一路都在注意贴在墙上的招租广告,偶尔停下来看。我看到很多银行,还有冬天黄昏时行人落寞无神的一张张脸。

我们不觉已经走到了游客鲜至的地方,小镇的另外一边。经过了另一座桥和另一条河,桥边有一个小酒馆,他决定请我喝一杯。我们坐在吧台上,他说要打电话给一个西班牙女孩。他拿出手机开始讲电话,我坐在旁边喝啤酒,拿出mp3把他和周围的声音录下来。酒馆里很安静,没什么人,灯光黄黄的,架子上摆了很多很大整只的西班牙火腿。他讲了很久电话,但是内容空洞,几乎没说什么。我安静的听着,喝着我的啤酒。那个mp3的录音后来听不了,大概是机器的缘故。可是当时,我能感觉他很寂寞。

第2天早上我便坐上了汽车离开Sevilla,前往马德里。坐在窗边的位子,窗外阳光依旧很好,沿途看到大片大片的橄榄树。我戴着耳机,继续一个人的旅行。

One House, Three Worlds

敲开艺术家弗朗西斯科·克莱门特(Francesco Clemente)位于纽约曼哈顿下城区的家门时,克莱门特身穿一件他常搭配在COMME des GARÇONS的西装夹克里面的印度长袍来给我们开门,脚下蹬着一双印度手工皮拖鞋。刚一进门,还未见到他的太太Alba的面之前,便听到她低沉且爽朗的笑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曾在克莱门特的肖像画中见过多次,且曾是Andy Warhol、Jean-Michel BasquiatAlex Katz、以及Robert Maplethorpe等著名艺术家作品中的缪斯的的Alba Cleme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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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克莱门特的家,仿若亲身步入这位以水彩画著称的艺术家的作品之中。色彩鲜丽、流转却又不失沉稳,大地色系贯穿了整个家的始终:墙面的赭黄、地板的庞贝红,以及其他细节上选择的土绿和生棕色,克莱门特说都是运用了传统壁画颜料,如绘制壁画一样漆成。这位曾经为许多著名艺术机构绘制过永久性壁画作品的艺术家让自己住进了自己亲手“绘制”的壁画空间里。

被公认为“超前卫艺术”(Transavanguardia)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之一,克莱门特出生和成长于意大利的那不勒斯,70年代开始在印度建立画室,并深受印度哲学、苏菲神秘主义的浸染,而后成名于80年代的纽约。意大利、印度和纽约三个地方对克莱门特的人生和艺术创作都具有非凡的意义,而他纽约的家用视觉的形式体现了这三个地方对他的影响。客厅的六边形凳子和木头茶几,边厅的餐桌椅和皮靠椅,以及厨房的六边形桌子,均出自设计古根海姆美术馆的建筑师和设计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 Lloyd Wright)之手。而底部如雕塑般造型的Akrai和风纸灯和咖啡桌,则是雕塑家和设计师野口勇(Isamu Noguchi)的代表作。“美国艺术上的精华、印度宗教仪式中的器物,以及意大利的设计,共同组成了家里所有物件的欢乐大家庭。”克莱门特一语中的地概括自己对家具与物件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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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的家的色彩搭配得相得益彰的另一组家具,既是意大利的设计,又与影响他一生的印度有着紧密的联系。客厅鲜艳的橘黄色立柜、边厅的长方形矮柜、两厅之间高及天花的白色立柱,以及卧室中粉绿色的床和柜子,均出自意大利设计史上的重要人物、80年代早期孟菲斯小组的创始人索特萨斯(Ettore Sottsass)之手。卧室里,索特萨斯设计的床与印有甘地头像的靠枕、印度的宗教铜像共处一室,让人不禁想到印度。克莱门特说:“索特萨斯同样在印度看到了对高端与低端两种类型材料的结合,而我也对孟菲斯的设计抱着仰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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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家里的每一件艺术品都足以让任何一位当代艺术收藏家艳羡,然而,克莱门特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收藏家。他说纽约的这个房子是他“人生的自传、生命中的运气,以及对自己作品的灵感来源”。对他而言,这些艺术品记录和见证了他的人生和创作历史:他14岁起便仰慕的艺术家塞·托姆布雷(Cy Twombly)的一张绘画作品挂在壁炉边的墙上;曾深深启发18岁时的克莱门特的布莱斯•马登(Brice Marden)的绘画也近在眼前;客厅的Frank Lloyd Wright桌子上是Joseph Beuys的一件雕塑作品;他人生购买的第一件作品是意大利画家菲利波·德·皮西斯(Filippo De Pisis)绘画的全身赤裸、仅穿一双鞋子的男孩;他购入的第二件作品——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则还挂在厨房的墙上。卧室中的地毯则由克莱门特艺术生涯的导师阿利吉埃罗•博埃蒂(Alighiero Boetti)所创作:“当我开始绘画时,博埃蒂觉得我背叛了他,因此我们断绝了联系。在他临终前我们重归于好时,有一天我陪他去罗马的鲜花广场,他买了一大把的野黄花,之后他就送了这块地毯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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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房子也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纽约对克莱门特的意义。Bob Dylan在70年代曾经居住在这里,克莱门特于80年代末将它买下,夫妇俩与建筑师Richard Gluckman一同重新设计并装修了这里。当时的装修工队也很不寻常,其中包括了后来创立纽约著名的出版物The Brooklyn Rail的艺术家和策展人Phong Bui,而墙壁则由艺术家Jim Long亲自操刀刷的漆。可以说,他们夫妇认识纽约所有的艺术家。“那时的纽约是一个充满了创造力的纽约。”克莱门特充满感怀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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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为他开启了移居纽约后的一个新篇章。“搬进去的那天是感恩节,我的两个双胞胎儿子刚要满一岁,”克莱门特对那日场景的回忆充满了诗意,“那天下了雪,我们吃了很大一顿午餐,诗人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祝了一杯酒,两只躲避大雪的小鸟从烟囱掉进来,飞进了屋子里……”

拜访的那天,Alba在墙上挂着一组Fornasetti于1950年代出品的陶瓷盘子的厨房里为我们做了porcini mushroom  risotto。Andy Warhol曾形容Alba:“她看起来像个星光熠熠的电影明星,更难得的是,她还擅长做菜!”独特的个人魅力不仅让她成为诸多艺术家的缪斯,作为一名舞台剧演员和剧场服装设计师,Alba更曾为许多歌剧、舞台剧设计服装,为著名乐团Pink Martini的歌曲’Una notte a Napoli’ 作词和献声,并且设计了纽约的Lexington Hotel的酒店大堂。“Alba在家里最喜欢的房间是客厅,她常在那张巨大的Frank Lloyd Wright桌子上绘制她的点缀了羽毛的舞台剧服装。而我最喜欢的是卧室,我可以在那张Sottsass床上读上一整天的书。”作为年过六旬却仍是纽约艺术界最chic的一对夫妇,克莱门特说他们的家是两人品味的结合,而品味不仅是他们之间的联系,更是一种善待人生的生活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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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像克莱门特这样一位一年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停留在纽约的“游牧式”生活的艺术家,家之于他,有着普鲁斯特式的身在此处回忆着在彼处想念此处的意味:“在纽约我想念印度,在印度我想念意大利,而在意大利我想念纽约。家给了我一个空间去记忆和想念所有我热爱的地方。”

This story originally appeared in the January 2019 issue of AD China
Words by  Xing Zhao | Photos by Manolo Yllera | Stylist: Patricia Ketelsen

夏天去巴黎,时光沙沙响

夏天去巴黎 时光沙沙响 1

夏天去巴黎时计划着去看著名的莎士比亚书店,可是却忘记了地址。但是离开巴黎的前一天,却无意中就像坐了时间机器一样,一眨眼时竟在它的门前了。仿佛是命运的引领。

Lindi和我租了单车在巴黎七月的热风里游荡,沿着塞纳河走。盛夏的巴黎午后,日光充裕,蓝天丽日。我们将单车踩的飞快,不知不觉就又到了巴黎圣母院。圣母院在河的对岸,而隔着河的我们的身后,则是传说中的莎士比亚书店

1919年,一位热爱文学的美国女人Sylvia Beach在巴黎的左岸的Rue de l’Odéon  12号开了一家英文书店,兼做图书馆以及文人聚会、朗读作品的沙龙。不想却立时吸引了许多当时以及后世的伟大作家。

莎士比亚书店成为当时左岸不可或缺的精神地标,既是由于Beach自身的文学品位,更是因为它与那个时代的法兰西有着同样的先锋精神。在詹姆士· 乔伊斯的作品在他的家乡爱尔兰被禁时,Beach出版了他的《尤利西斯》。在D.H.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在英国和美国不见天日时,却在莎士比亚书店可以随意借阅。 “失落的一代”的著名作家海明威、 艾兹拉·庞德,、 F.·斯科特·菲兹杰拉德,、葛楚·史坦都曾是书店的常客,而海明威亦多次在他对巴黎充满深情的回忆录《流动的盛宴》中多次提及当时书店里的情景。

1941年的冬天,Beach因为拒绝将乔伊斯的Finnegans Wake借给某德国军官,书店被勒令关门。十年后,另一个美国人乔治·惠特曼(George Whitman)在波西米亚风格的左岸的另一个地址:Rue de la Bucherie 37号开出了一家新的英文书店,取名Le Mistral,以此来纪念自己的第一任法国女友。乔治不但袭承了Beach当初书店的风格,邀请新一代的作家来书店举办沙龙和朗诵会,而且从Le Mistral开张的第一天起,就开始为流落巴黎的年轻作家、诗人和艺术家提供免费的住所。乔治大大方方的将穷艺术家们接进书店住宿,而作为交换条件,他们只需要每天为书店工作两个小时。据说乔治对他们的要求只是把他们自己的被子叠好,以及每天阅读一本书。当美国文学迎来了”垮掉的一代”,乔治的书店也成为凯鲁亚克,金斯堡那一代作家们在巴黎的文化基地。Sylvia Beach在1962年逝世前,将莎士比亚书店的名字转让给了乔治。于是Le Mistral 在1964年改名,成为如今与圣母院隔河相对的Shakespeare and Company。 

夏天去巴黎 时光沙沙响 2

乔治也有著传奇的身世:由美国马萨朱塞移民到巴黎,一天读一本书,一生守着这一片书店。他的年纪已不可考,据说是生於1913年。他一生风流,阅人无数,但是到老年才得一女。1981年生下一个女儿,取名Sylvia.。而这个Sylvia也是现在的莎士比亚书店的女掌柜。

店堂是黄绿相间的鲜明颜色,莎士比亚的画像在门口高高挂着。新书在一楼,旧书在二楼,满满的沿着墙壁排到天花板上。门口的庭院里在木头柜子里摆了二手书。Lindi淘到小说版的《蜘蛛女之吻》(Kiss of the Spider Woman),说:”电影很好看,歌舞剧也排的好,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个故事。”

新书在一楼一进门就繁花似的开满在眼前,是英文语言里最新出版和畅销的书:Bill Bryson的A Short History of Nearly Everything, Jamie Oliver教煮菜的书, Jung Chang的Mao,还有新出版的Paris, Biography of A City。室内的一切都是木头构造,柜台在一大排新书的后面。女掌柜Sylvia并不在,只是一个年轻的爱尔兰男人在柜台后坐着,跟客人大声的聊天。

慢慢沿窄小的楼梯上二楼,四处都是书架,空气中散发旧书特有的味道。周遭安静得每挪动一次脚就听见木头地板吱吱作响的声音。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大开着窗户的房间,窗户外面是巴黎典型的小阳台。明亮的光线从巴黎午后的天光里照进来,房间的天花板上是老旧的金黄色吊灯。

从这里看,巴黎仿佛在一百年的时间里都未曾有过改变,仿佛可以看到葛楚·史坦靠在小阳台的雕花栏杆上抽烟。时间静静的,走得很慢。房间的木头长椅上,倚靠着一个女人,小腿伸将出来,只看到她穿着凉鞋的脚。然后又听见一个男子说话的声音。我轻声的走动,生怕惊扰到他们的午休。另一个房间里是一张小的单人床,铺在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角落。也许多年前流落到巴黎的海明威曾经在这床上睡过。如今,睡的又是谁呢?

夏天去巴黎 时光沙沙响 3

书店外得庭院,有人在树下得长凳上坐着休息,许多是拿着相机的美国游客。一个年轻男生拿着瓶子在接从小喷泉里流出来的水。金发,很瘦,穿着天蓝色T恤和黑色的长裙子,黑色帆布鞋。书店旁边的木头长凳上坐了一个很老的男人,长长的白发掉的没有多少了。我在猜他是不是乔治时,便被他喂喂的叫住了。

“你从哪里来?”他哑哑的说。

“上海。”

“上海好。我小时候就住在上海,很久以前了……现在全世界都在看中国呢。”

“你又从哪里来呢?”我问他。

“美国。但是大半辈子都住在巴黎。太老了,我就要死了。没有钱回去美国,在这里等着死。要死的,每个人都是要死的,就是中国人也是要死的。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吗?”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只是说,”你是这书店的主人吗?”

“我吗?哈哈,不是。我只是个快要死的人。”

他一说完,楼上的窗户就吱的一声打开了,真正的乔治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对他的年轻伙计说,”茶准备好了。”

他的出场显得很戏剧。他非常的老,白色的长发稀落着,没有穿上衣,露出年老的起了皱纹得皮肤。那个年轻的爱尔兰伙计开始吆呼在院子里的客人,他说,”书店的主人想要请你们上去喝茶,不知道你们要不要来喝杯下午茶?”他很活泼的一一邀请客人,可是就是没有走到我们面前来。我们都很想被这个有名的乔治邀请去喝茶,但是又不能不请自来,觉得有些尴尬。这个时候那个一直在长凳上看书的微胖中年男人问我,”你们要不要也上去喝茶?乔治每个星期天下午都会请他的顾客上去喝茶。去吧去吧。”

我们于是跟着其他人一起上楼。乔治的公寓是从书店旁边的门进去,老式的巴黎公寓,每一层的楼梯间都带着窗户,从窗户望出去,可以望见塞纳河。乔治的公寓,就像是书店的一个房间,依旧满满的都是书,散发出腐烂的味道。小客厅旧旧的很乱,堆满了书和成打的旧报纸。厚重的暗红色地毯上是一张大圆桌子。窗户打开着,我们围着桌子坐下,可是乔治还是没有出现。

一个年轻的美国男孩开始招待我们喝茶。他充满了青春得气息和文学的气质,问他从哪里来,他说费城,来巴黎过他的夏天,在乔治的书店里住了一个星期了。这时一个女孩端了英国人的红茶和曲奇饼干出来。她穿着充满夏天气息的蓝色印花裙子,给我们每一个人倒茶,又转身去做更多的茶。女孩从以色列一路坐火车来到巴黎,也住在乔治的书店里,读书、写作、给乔治做茶。

这时乔治颤颤的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仍光着上身,身上的皮肤像柔软的皮草一样垂挂下来,白的头发垂在了脸上。他像一个幽魂一样飘荡,轻声说,客人可以进去参观他的”博物馆”,并且希望大家在巴黎的日子过得开心。说完就又荡回他的厨房去了。费城来的男孩带着三三两两的人进去里面参观。厕所和浴室在一个小角落里,湿湿的样子。厨房里也满满的都是书,柜子上挂了旧时名人的画像。小桌上面粉、水果、鸡蛋壳、胡乱的堆了一气。乔治定是见惯了场面的人,仿佛没有人在一样,只是顾自在垂着头煮自己的茶和做色拉。有人问他问题,他就慢慢的一句一句回答。他的睡房里面也都是书;床很高,三面都是书,被子胡乱的叠在一起。Lindi说,”真像是住在一个垃圾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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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乔治三楼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塞纳河和那一个很老的巴黎。我问起借宿书店如何使用洗手间和浴室,费城来的男孩说书店并没有可以给寄宿者使用的洗手间,“但是巴黎有好几百间公共厕所跟浴室,我们每天去那里洗澡,而且这些都是免费的。”

客厅的人仍在聊天。中年美国男人是来巴黎探望正在巴黎的艺术学校念交换生的女儿的。他喋喋的说自己跟乔治多年前就相交,曾开车带着乔治从巴黎到伦敦买书,满是炫耀的意思。这个时候楼下柜台的爱尔兰男人上来,说自己要出门了,他高声的吆喝着,说有一个热辣的约会在等着他。

Lindi问乔治他有那么多的书,但是有读完全部的书吗?乔治说,没有。但是他每天会读完一本书,读多少是多少。这个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像这样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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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伊斯有一本书叫做 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而有人也曾经做了一个关于莎士比亚书店的记录片,名字叫做A Bookstore As An Old Man

离开的时候我又去把那本《蜘蛛女之吻》从门口的木头柜子里捡了出来,花2.5欧元买下。柜台的人在内页给盖了一个书店的章,莎士比亚的头像底下写着Shakespeare and Company。

我们把单车推出来时,那个费城来的男生也戴上他的太阳眼镜,骑上了他的单车出门。”要出去跑点腿,”他说。这个场景,就像一部关于巴黎的电影,男孩在巴黎的蓝天丽日下穿行,白的衬衫被风吹起,心里怀着一个文学的梦想。

My piece on Lin Tianmiao for AD China

My piece on the Chinese conceptual artist Lin Tianmiao and her most recent exhibition Systems at Shanghai’s Rockbund Art Museum is now out in the September issue of AD China.

This was probably one of the most intense interviews I’ve ever done. The moment of me conducting the interview was accidentally captured by a photographer friend on camera.

I’ve got to say, intense people are… intense. This reminds me of another contemporary artist I worked with for a very long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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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的日常美好,记起的时候像某个在意大利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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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夏天,我在意大利南部。我自己一个人。

7月,去西班牙的瓦伦西亚在瓦伦西亚现代艺术馆IVAM完成了展览的工作后,在朋友Angel家又住了几日,然后临时买了张机票,飞到意大利南部Puglia省的Bari。在那之前,完全没有行程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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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Bari的一晚,睡在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家庭旅馆里。是一间大公寓里面隔开的一间一间的房间。老板养了一条大狗,身份莫名。我已经记不起来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在那里过夜,只是惊讶自己的全然不怕。半夜里旅馆旁边的火车轰隆隆的飞驰而过,震得不断作响,我一辈子都没有睡过那么吵的房间。

第二天中午坐了没有冷气也没有风扇的老旧火车来到高山小镇Ostuni。再转当地的公共汽车来到古城。Bari的旅馆老板介绍了他在Ostuni的朋友给我,让我去住他的B & B。在Piazza等着的时候,阳光猛烈耀眼,照的我睁不开眼睛。

那个男人骑了摩托车来镇上接我。上车前他再三的警告我不要烫到腿。但是背着20L的大背包踏上摩托时我仍旧不小心把赤裸的小腿在滚烫的排气管上靠,结果烫伤了一大片。

到家后老板从他的大厨房里拿了橄榄油出来给我涂在腿上,说“意大利的橄榄油是治疗的最佳药剂。涂涂就好了。”这时我的小腿上已经开始起泡。

我的房间有一个安静而无人打扰的小阳台,一眼望去尽是城中涂成白色的房子,而远处隐隐的大海。城是一片的白,有点像希腊的Mykonos。夜里睡前我独自在阳台上关了所有的灯来看星星。安静的只是想转身亲吻爱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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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地时间的晚上10:25,我在键盘上敲打下这样的文字:

“我去了一天的海边。近中午时坐了汽车去Villanova,尽管原本的打算是去Pilone, 但是去Pilone的汽车已经走了,只能改去Villanova。本地的汽车2个小时才来一班,意大利人仍是不爱工作,尤其是在夏天。

独自去海边坐着,涂防晒油, 下海游泳,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到下午快3点时去坐车回城,可是却错过了车,等下一班就是3个半钟头后才来。

去海边的小酒馆点午饭吃,酒馆的人说厨房3点下班了。在地中海,真的是没有人是要工作的。

再回去海边游泳,在海滩躺下时昏昏的睡了过去。醒来时满目的金黄阳光,已是过了下午5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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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坐6点的汽车前先去找买票的地方。意大利与希腊相似,公车票在公车站附近的kiosk买,可是这附近什么都没有。我走来走去,问了许多人。本地人都听不懂我的话,我的意大利文也不够用,展转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超市买到票。

又等了很久公车才来。我的小说读了10几页,戴着太阳眼镜仍是被阳光扎的昏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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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到Ostuni,我的住处近在咫尺,却花了1个多小时的时间,兜兜转转才找到回家的路。我走到很累,很lost。上一次这个样子已经是在威尼斯了。

我多么的想只是待在房间就不要出来了。可是我知道自己不吃东西的话会是怎样的难过。逼着自己出来吃东西,并找寻wifi。若大的城中,几乎没有任何地方有wifi。也许这才是生活原本的样子,connected or disconnected, which is more re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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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中有人带着我来到这个Tito Schipa Cafe.  他们既有wifi,又有个别有洞天的小花园。我想吃risotto,他们没有,主人妈妈说换ravioli好不好,很好吃很好吃。有ravioli吃总比再去觅食来的好。随遇而安是一种非常美好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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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夏天的意大利没有什么故事发生,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忆的,只有那明晃晃的阳光,照的我睁不开眼睛。还有那留在小腿上的烫伤的伤疤。旅馆老板说,烫伤的皮肤只管去海里游泳没事的,因为海水会给你消炎,让伤好得更快一点。我相信了他的话,结果,腿上的那个伤疤在时隔数年后的现在几乎是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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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人生,很多时候并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故事发生,一切都只是日常。而在偶尔不经意看到一个模糊退却的伤疤时,想起一些寂寞的日常。

愿你的日常美好,记起的时候像某个在意大利的夏天。

东京有木村拓哉,还有村上春树

第一次东京的时候,觉得东京好迷失。那时候的旅行没有google map,靠的都是自己看地图。这里左拐,那里直走,要手拿地图仔细看着走,一不小心走错了,就要兜兜转转的回来重新走。

东京的各种地铁、JR路线密密麻麻,坐到哪一站是多少钱,如何换线。东京的多得让人眼花的霓虹和店。还有的就是东京的孤独感。

走累了,在拉面店的机器上买一张拉面的票,进去一个个小格子隔开的位置坐下。把小票递给面前的小帘子里伸出来的手,5分钟后一碗拉面从帘子后递出来,然后一个人寂寞的吃掉。

那时候的旅行,是一个人的。

后来,我又去了好多次的东京。后来,有了不再让我迷路的google map。

而这一次的旅行,是两个人。

新宿的小公寓

以前来东京住的都是酒店,从简单但干净的小酒店到日本庭园式的精致酒店都住过,但是这是第一次住东京的公寓。

从成田机场坐火车到新宿,转个地铁到了我和G租下的小公寓。Studio式的小公寓简单、干净,让人想起年轻时的木村拓哉在早年的日剧中会居住的公寓。烧水的壶、烤面包机、微波炉都整齐的在一起,什么都有,但什么都是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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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从这座喧闹的城回到这个小小的公寓时,我给G冲一杯抹茶做甜点。我们坐在只容得下2个人的小沙发上,我会想起村上春树的小说里那些喜欢一边听着爵士乐一边做pasta的年轻男子。他们会跟猫说话,会在东京这座又快又繁华的城市里过着自己很慢的生活。

一期一会的午餐

冬天的东京天蓝的没有一丝云,寒冬的太阳晒的人那样的舒服。我和G从新宿三丁目的地铁出来,一抬头就是Tiffany’s,旁边就是伊势丹。大大的红色“伊”字圆形招牌有蔚蓝的天空给它做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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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走路去新宿御苑,一路是可以吃午餐的咖啡馆。在繁华的大街背后的安安静静地公园和围绕它的街区。实在是适合居住的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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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旅途中的饭食都是一种际遇,吃到的一顿饭常常是碰到什么便吃了什么,虽然有时也会特地选一家餐厅特地找过去吃。但那种偶然吃到的饭食却是一种缘分,那种一期一会吃到的东西,和无法预期的好与坏。

东京许多餐厅在中午的时候有lunch deal,我们经过一家顺着窄窄的楼梯走到地下去的餐厅,决定吃个午饭。

在地下并不小而且很多食客的餐厅里,我点了sashimi和米饭,G点了带汤汁的海鱼和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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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随遇而安中吃到的意外美食所带来的满足感,让人心生欢喜。

新宿、表参道、涉谷

人是会变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从一个穿着人字拖背着大背包走遍欧洲的男生变成了一个拉着拉杆箱、住五星级酒店和为了shopping而飞到东京的人。不过我的初心是一样的,变的是我的品味:更加refined,更加懂得欣赏设计、艺术,和其他美的东西。

而跟我在一起的人,更是一个兴趣爱好就是买买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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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宿到表参道,再到涉谷。从Isetan Men’s到GYRE,从Opening Ceremony到白山眼镜店,shopping其实也是带着偶然性的事情,你发现哪个你原来并不知道的品牌,你会碰到哪一件你爱不释手的单品,都充满了偶然性。也许你走一整天都找不到你会想拥有的东西,但也许你一出门就买到了你会穿多年的一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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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中的道理,跟恋人的关系是一样的。

 

Mori Art Museum

东京我最爱来的一处地方是在六本木的Mori Art Musem (森美术馆)。在Roppongi Hills,首先会看到的是已故的艺术家Louise Bourgeois的巨大蜘蛛的雕塑。

Louise Bourgeois从小与母亲便有着困难的关系,她的很多作品都用到蜘蛛。大蜘蛛的身下是她的蛋,寓意着母亲与孩子的微妙关系。

大蜘蛛的旁边是一家小小的但很漂亮的Elle Ca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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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Mori Tower进去,坐电梯到2楼,便到了Mori Museum Art Store。好的美术馆的设计商店都很值得逛,Mori的更是如此。在这里,我发现了摄影艺术家Ryan Chan出版的zine:从Mad TokyoFitting Into Tokyo,不过大部分都以售罄。G告诉我,Ryan Chan是为滨崎步拍照的摄影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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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kinari Steak

如果你是一个对选择有困难的人,在东京你会更困难,有其是吃饭。因为东京的选择太多,多到不知道怎么选择才是对的。

在涩谷的街头,我和G走来走去无法选择究竟吃什么才是最好。这样的时候,不仅是要跟随你的直觉,更加是要有着随遇而安的心态。

最后我们选择了这家Ikinari Steak,日式牛排。所谓J Steak的理念,是选择你中意的牛排种类、重量和烧法。厨师会根据你想要300克还是400克的重量在你面前将牛排切好成厚片,然后用明火来烤。与传统牛排不同的是,J Steak将很快被烤好,并用铁板上菜,而食客甚至是可以站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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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牛排,还有side order可以点:从青豆、玉米、米饭到沙拉。

配上一杯红酒,玉米、洋葱,和化在牛排上的蒜,Ikinari的厚牛排入口即化,让我事后还是想念。

不论在吃,还是在购物,日本都让我觉得充满了哲学的意味。因为日本给我们太多的选择,就像人生,你可以这样选,也可以那样选,但事实是,不管你怎样选,只要你带着正确的心态和跟随你的直觉,最后的结果都不会错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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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晚上10点的新宿街头,在MUJI店铺的旁边,我们邂逅DUG。

在东京,很多的店铺在楼上,也有很多的店铺在地下。这家偶然路过的地下jazz bar始于1967年。东京人对爵士乐的热爱在那个曾经经营爵士酒吧的村上春树的小说中给予我们爵士、苦咖啡、威士忌和香烟所营造的氛围中。巧的是,村上春树在《挪威森林》中写到的爵士酒吧是一家叫做NEW DUG的jazz bar。

我们并没有进去DUG。对于jazz bar和村上春树的想象停留在了冬日里从DUG走上来,站在街上抽烟的男子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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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真的很好玩,还有村上春树和木村拓哉,当然还有滨崎步。在木村拓哉会居住的小公寓里,像村上春树式的男子一样煮一个意大利面,然后专心的吃掉。而这篇文字的结尾,怎么可以不用陈绮贞的《我喜欢木村拓哉》来结尾?

我喜欢木村拓哉

喜欢他在同班同学里面短头发戴眼镜的笨样子

围着围巾手插在口袋里好可爱

我觉得他的身体太扁了

但是嘴唇很好看

他的声音粘粘的很适合爆笑的场面

演一个像恋爱世代第一集宾馆里的色狼刚刚好

Mu Xi: Portrait of a Youth

By Xing Zhao

Born and bred in Shanghai, 27-year-old Mu Xi is a young gay man who drinks green tea, practices calligraphy, and grows plants at home. He is also the artist who creates delicate, yet erotic portraits of a youth with deer horns growing out his head, and tree branches germinating out of his chest, reflecting pain and confusion.

Youth, beauty and desire, Mu Xi claims are his self-reflection as well as inspiration that stimulate him to portray the loneliness and the desire of you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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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re were you born and where did you attend school?

I was born in Shanghai and I went to Shanghai Arts and Crafts College, majored in art and design.

When did you first start to draw?

In 2004, I started to draw the Erotic Picture series on a notepad, simply for fun. Later I drew more and more and started to fill them in with colours by using a computer programme and also with water colour paint.

Portrait of Youth is the main motif in your drawings, is it an obsession with youth?

I read the first half of Oscar Wilde‘s 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and felt the affection and admiration for the beauty and youth of Dorian Gray in the novel resonates my self-reflection and expression of emotion.

Is “beauty is greater than talent”?

I think before getting to know other qualities of a person, one’s physical beauty is the first thing that strikes and moves you, without any explanation. That’s the idea I want to express in my 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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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y do you make deer horns, trees and flowers that germinate and grow out of the youth’s body?

The deer horns grow out of the head of the youth is a metaphor for growing pains. There is so much confusion and pain in a young man’s life when he goes through the transition of becoming a man. I also read a story written by the late Japanese novelist Yukio Mishima, who is well known for depicting violence as a form of aesthetics. In the story, when a Greek youth tied to a rock is killed by arrows, the onlookers feel thrilled. I wanted to depict that beauty and cruelty can go hand in hand. When the youth’s soul is wounded, or when it dies, a tree or a flower grows out him. It is a lot of pain, but it is also reincarnation.  

Do you use models to draw?

No. Some people say the youth in my drawings look like me, but they are not self portraits. However, he is a youth figure that I’m familiar with. He is not someone that we would consider a beautiful youth, but he is suitable for my expression.

Has the expression of homo-eroticism in your drawings caused you any troubles, especially in a rather conservative society?

Although I couldn’t upload some of the more explicit drawings online in China, the homo-eroticism is a natural outcome in my work. I think sex and desire exist in every detail of our lives. I do not particularly intend to picture that, and I do not try to avoid that either. I am happy to let viewers see what they want to 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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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o are your artistic influences?

Oscar Wilde and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s fairytales, ink and wash paintings by Bada Shanren of Qing Dynasty and calligraphy by Yan Zhenqing of Tang Dynasty all inspire me in terms of the temperament and style of my work. Gus Van Sant, Jan Svankmajer, Matthew Barney are my favorite filmmakers. Hiroshi Sugimoto’s photography and Goto Shigeo’s architectural designs also give me new, fresh ideas.

What’s a day in your life like?

I water my plants before going to work (as a graphic designer) in the morning. After work, I draw at home, and upload some of my drawings online. On the weekends I often go to second hand bookstores or flower markets. Sometimes I meet my friends for tea. But I spend a lot of time al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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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youth in your drawing often look sad and alone. Are you lonely?

I am. But on the other hand, I really enjoy the loneliness. I need the time to be alone and think no one should waste their time if they are own their own, even when it’s lonely, because that’s the time one can have conversations with himself.

I need to eat and sleep at the exact fixed hours. I don’t work after midnight. I live like an old man.

What’s most the important aspects of your daily life?

Health and routine. I cannot work at all if I feel under the weather. I need to eat and sleep at the exact fixed hours. I don’t work after midnight. I live like an old man.

Do you have any ambitions?

Yes. I’d like to have conversations with creative people from different areas, to have a small garden of my own, to draw and paint on a quiet island or in the mountains.

This story first appeared in the Beauty Issue of OutThere Magazine.

Memories of One’s 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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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Xing Zhao

When many people describe Margaret Atwood’s The Handmaid’s Tale as science fiction, I read it with my eyes wet, as an emotional journey. Indeed, it is a science fictional story set in a democratic a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turned theocratic state after nuclear, biological and chemical pollution render a large portion of the population sterile, and a terrorist attack abolishes the US constitution. Thus an imaginary state the Republic of Gilead is formed under the rule of a military dictatorship. It’s a state run by a government which degrades women’s status down to merely a means of reproduction under the name of God and the Bible. Comprising a few social critiques, including religious movements, feminism, the backlash against feminism, and terrorism, the novel presents a dystopian vision of life in a country under a totalitarian regime.

Offred, the protagonist narrates the story of her life being a handmaid who along with other women, exists in a void-like world with no trus t, love, or escape. She tells her story in fragments, with many flashbacks through which the readers slowly envision her life before and after she became Offred.  The story is quietly told in a subtle atmosphere and it exists only because you are liste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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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a world without freedom, Offred has a lot of free time. “Time as white sound”; “the long parentheses of nothing.” She travels through time in her memories to her rebellious lesbian friend Moira, her peculiar feminist mother, her lost daughter, and more often her husband Luke. In Atwood’s poetic descriptions, these passages of memories with Luke are lovingly tender but also heartbreaking to read. “I have them, these attacks of the past, like faintness, a wave sweeping over my head. Sometimes it can hardly be borne…it’s the lack of love we die from. There’s nobody here I can love, all the people I love are dead or elsew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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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 the story moves forward, the Commander starts to summon Offred to his office at nights. There is a possibility of an affair between them. However, she does not like him and he only wants to play Scrabble with her. She still takes in what he has to give to the emptiness of her life: moisturizer, a women’s magazine, a cheap lipstick, a costume-like dress with feathers, and a night out in the underground brothel.

Love happens in the very last part of the book, or it almost does. In order to have a baby, the Commander’s wife Serena Joy arranges Offred to meet Nick, the chauffeur. In Nick’s single room above the garage, sex isn’t a ritual anymore. Desire and love sparkle in Atwood’s again poetic but also fast-paced descriptions. “Love, it’s been so long, I’m alive in my skin, again, arms around him, falling and water softly everywhere, never-ending. I knew it might only be once.” She herself isn’t sure how it happens either, “the way love feels is always only approxim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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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 then takes risks and goes back to him again and again. In the glow of the searchlight filtered through the white curtains she memorizes him, to save him up so she can live on the image. “The lines of his body, the texture of his flesh… I ought to have done that with Luke, paid more attention, to the details, the moles and scars, the singular crease; I didn’t and he’s fading. Day by day, night by night, he recedes, and I become more faithless.” She knows each time with him might be the last, and if more, that is a surprise, extra, a gift. Love is a spark, lost in the dark. Her momentary happiness bears as much hopelessness as love.

However, when the story is at its climax, it also abruptly ends. Offred is taken away by the authorities that are led to her room by Nick. He tells her to go with them and says “It’s alright.” So she sets off into “the darkness within; or else the light.” Her memories end here with an ambiguous ending of not knowing whether she escapes or dies, whether Nick has betrayed her or saved her.

In this beautifully written book, it looks like nothing much happens within pages of the poetic style of writing, but at the same time a lot happens intensely like waves one after another. Atwood imaginatively creates a dystopian society, but more importantly she weaves together one’s memories of the past and the feelings of love. Love and desire are sensually described with metaphors such as flowers and water, but moreover, are heartfully perceived. She tells the story with great compassion. It is not only a story that gives you the chill to consider about society, but also a story that brings out your own memories till you’re in tears.

This story originally appeared in the February 2009 issue of Zing